短歌吟

Fly me to the moon.

【枭羽】夜色中的大富翁

*逐渐离谱地放飞自我,纯甜食现pa

*这次真的不会继续摸了(应该

 

 

 

夜已经很深了。

从落地玻璃窗向下看,只能窥见朦胧的灯光在摇摆的树丛里若隐若现,夜空漆黑一片,无星无月。豆大的雨点闷头往窗户上撞,咚咚咚咚像在敲小鼓,高楼间呼呼的风声间或地参与这一出令老人膝盖疼痛的合奏。迪卢克在办公桌前稍稍舒展了肩膀和膝盖,之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拉上了窗帘,厚重的织物挡住夜色,也把初冬的风雨声阻隔在窗外。

酒店的高层套间里温暖、舒适、安静,温度计和湿度计都停留在最完美的狭小区间里,厚重的羊毛地毯像一双手,温柔裹着迪卢克的绒毛拖鞋,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这个氛围有点安静过头,顺便去咖啡壶了倒了半杯手磨咖啡。

虽然这家酒店也是晨曦酒庄名下资产的一部分,但迪卢克原本是不必住酒店的,他在室内有自己的住宅,住宅中仔细地保存父辈传下来的藏品,其中不乏一些价值连城的古董。普通的有钱人会把这种收藏当做财富的一部分,锁在银行的金库里;而迪卢克显然不是普通的有钱人——和大家的想象不同,掌握了蒙德城大半资产的男人,并不是个嗜钱如命的吝啬鬼,他甚至是个性情中人,把那些藏品留在家里、留在触手可及的地反并不是为了安全,只是为了时时怀念先父和激励自己。

这种安排同样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许多古董需要专人维护,丙烯、树脂之类的化学品在维护工作中难以避免,为了迪卢克先生的健康考虑,在藏品维护期间,艾德琳女士总是会安排他住在自家旗下的酒店里度过这段时光。迪卢克不是娇生惯养的人,更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少爷,离开家里的女仆和伙计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但关上房间门,居住在一个毫无生活痕迹的宽敞套间里,多少还是让他在心里感到一丝不适。像一只猫住在昂贵的猫窝里,说不上有什么不好,可他就是偏爱旁边的纸箱,总也忍不住想钻进去。

 

工作到夜间11点,如果没有特殊事项,就是迪卢克准备就寝的时间了。临近冬季,正是葡萄酒销售的旺季,酒商们大多忙着调货处理库存,迪卢克也不例外,因此他一整天几乎没有出过门,走进浴室也只是草草冲洗身体、换上睡袍,简单擦了擦那一头红发上的水珠,有时心情好,他会在睡前练习一会儿小提琴作为业余爱好,但今天处理了一天工作,迪卢克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窗外的风雨声衬托得温暖的室内格外静谧,正是适宜睡觉的天气,迪卢克正要躺下,忽然感到枕头边一阵嗡嗡声。

 

——是电话响了。

 

他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从被褥里把手机翻出来,并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困意全消。

 

也许是屋里的暖气开得太大了、又或者是加湿器把房间变得太湿,迪卢克的手心有点湿漉漉黏糊糊的触感,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跳,他感到了一些惊讶和一些困惑,但更加隐匿的、难以言喻的雀跃感让他在手机响到第二声的时候就接起来。

“抱歉啦,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电话后面的那个人口气做作又熟稔,鼻音微微拉长,连自报家门的流程都省略了,在迪卢克听来,简直像在撒娇,“你在家吗,还是在出差?我出了趟差,正在你家西风剧院旁的这家酒店里,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我不在家,”迪卢克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心跳,同时迅速蹬上了拖鞋,“你在酒店大厅?”

“嗯,我…”

他甚至没有给凯亚说完的机会就挂了电话从床上一跃而起,迈开长腿,几步从套间里跨了出去。

夜里的电梯空空荡荡,只载着迪卢克一人从高层一路落地,他从电梯里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凯亚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站在大厅台前——啊,右手还牵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小女孩紧紧攥着凯亚的手,紧张的四处张望着,像一只红扑扑的小松鼠,几乎挂在凯亚的腿上——原来凯亚不是自己专程找他。

迪卢克胸膛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瞬间冷了半截,他拉着脸,装出镇定的模样慢悠悠地向凯亚那边踱步过去。

“嗨,迪卢克老爷。”

凯亚伸出手,满脸笑容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迪卢克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旁边小女孩的脑袋上,小女孩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气鼓鼓的,像一只突然被从水里捞起来的河豚,迪卢克没说什么,又把目光落到凯亚脸上。

“什么事?”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淡,听上去就让人感到迪卢克不太高兴。

“别误会啊,这是爱丽丝小姐的女儿——爱丽丝小姐,你应该还记得吧,小时候带我们出去炸鱼,差点把山坡都炸平了的那一位…”凯亚本来就长得讨喜,又有一种与生俱来般圆滑的亲切感,前台的工作人员听他情感充沛地回忆往事,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瞧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凯亚对着前台那位戴眼镜的姑娘眨了眨眼,“你还是笑一笑更好看。”

迪卢克双手抱胸,肉眼可见的不耐烦起来:“到底什么事?”

“别那么凶嘛…”凯亚慢慢往迪卢克的方向走,考虑到他右腿上还挂着一个小女孩,活动不便的样子,就像穿着玩偶服一样滑稽,“就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才请迪卢克老爷出手的。”

“事情是这样的,”前台的姑娘看了看记录,一板一眼地描述道,“这位先生想要带着他身旁这位小女孩入住,但小女孩无法提供可靠的身份证明,这位先生也不能证明两位客人间的关系,按照规定,我是不能为他办理入住手续的。”

“我也是事出偶然,才没带着证明可莉身份的证件,”凯亚揉了揉额角,“她是我熟人的女儿,我也绝不是什么从事人口贩卖的坏蛋,我本人就是警察,警官证也已经给你看过了。是因为这孩子的妈妈半路忽然被一群考古专家叫走,说是什么——要向她咨询一些文物修复和保养的咨询,她大名鼎鼎的母亲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当即把女儿交给我,连夜去看古董了。”

“虽然他的警官证没有问题,但我认为这个说辞实在很古怪,”前台的女士捏了捏鼻梁,“没听说本市有什么新鲜发掘的遗迹…”

迪卢克忽然清了清嗓:“我知道了。”

“诶?”

“你不用管了,他们不是普通入住的客人——他是我的家人。”

前台的女士愣住了,努力扶了扶眼镜,才把自己不礼貌的眼神重新按到面前的电子屏上。

“…好的。”

 

有老板本人亲自带路,提着大包小包的凯亚立刻就从带小女孩住酒店的局促变成仿佛回家一般的轻松自如,他在电梯隔间里把大包小包都放心地堆在地上,肩膀也连带着垮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有这么多行李?”

虽然从少年时代开始,迪卢克就意识到义弟比他更喜欢打扮自己,他似乎有种天生荒诞的艺术家气息,也有一些专门用来放置耳坠、发绳和小挂饰的行李盒,但如今凯亚背着背包,还有两三个行李箱的体量,属实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怎么会,”凯亚从一个背包侧面,拿出一只装饰着兔子耳朵和许多小星星贴纸的大容量水壶,“你看这个水壶,像是我的品味吗?”

“…我说不准。”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警官先生的长睫毛半垂下来,橘色的电梯灯落在睫毛上,阴影半盖住那只漂亮的蓝眼睛,颇有几分无辜和委屈的意味,“这当然是可莉的…也许还有一部分爱丽丝女士的东西吧。”

电梯运行得十分平稳,凯亚也就顺势打开漂亮的小水壶倒了小小的一杯,递给仍然气鼓鼓的可莉让她喝点水。

“别紧张,”他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这家伙不是坏人,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儿过呢,就是那个总是忙于学业的‘迪卢克哥哥’,应该还记得吧?”

“才不是呢!”可莉喝了水,有了力气,立刻叉着腰抗议起来,“都是这个奇怪的大人,才让我们在那么冷、那么冷的房间里站了半天,凯亚哥哥的衣服被雨淋湿了,都不让我们进去!”

“……”

迪卢克在竞争激烈的蒙德酒业里纵横多年,早已经练成了面对斥责和赞赏都面不改色的沉稳,更何况发脾气的还是一个像可莉这样毫无杀伤力的小女孩,他更在意的其实是——

“你怎么淋雨了?”他的手掌一捞,立刻就攥住了凯亚垂在一边的左手,湿冷湿冷的,可见可莉所言非虚。

“我的少爷,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倒是告诉我,怎么一滴不沾地走到门口,”凯亚别扭地晃了晃胳膊,迅速把手从迪卢克的手心里抽出来,意有所指地声明,“我还要保护可莉呢。”

“那你应该早点打电话给我。”他说着,手又朝凯亚的被洇湿的肩膀伸过去。

凯亚还来不及回答,可莉已经钻到了他身前,伸开双手挡在迪卢克面前:“奇怪的大人不许欺负凯亚哥哥。”

“别在电梯里乱跑,”迪卢克面无表情道,“小心弄断缆绳,我们三个会当场掉下去。”

“咦…”可莉吓了一跳,不敢乱动,有泪水在圆滚滚的眼睛里聚集。

“你就不能对小孩子说点温和的比喻吗?”

“好吧,”迪卢克揉了揉太阳穴,竟然真的尝试了起来,“你再不听话,嘟嘟大魔王今晚就会从天而降,把我们三个连带这栋楼砸得粉碎。”

凯亚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差点笑出来;而可莉不负众望地被吓得哇一声大哭出声,凯亚只得把她抱起来,一下一下拍抚他的后背。

“嘟嘟大魔王不会来的,”凯亚轻柔又笃定地说,“我和迪卢克哥哥都会保护可莉,小时候我们就说好了,还记得吗?”

“哇…这个奇怪的大人才不是迪卢克哥哥…迪卢克哥哥不会一直不笑的…”

“那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太冷了吧,把迪卢克哥哥冻得不会笑了,”凯亚面不改色地说,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多笃定,可莉看上去毫不怀疑,“嘟嘟大魔王和嘟嘟可都是可莉的秘密,你没有告诉其他人,既然他知道嘟嘟大魔王,当然就是迪卢克哥哥本人啦。”

可莉擦了擦朦胧的泪眼,小声问:“真的吗?”

台阶铺到这个份上,迪卢克如果还不顺坡下,就难免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

“嗯,是我,”为表亲切,他捏了捏可莉的小手,尽量柔声问他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我们一直在找住的地方,那些大人都不相信我和凯亚哥哥,”她愤愤不平地举起小拳头,“可莉的肚子都要饿扁了。”

“这个点主厨都下班了,”电梯一路直升顶层,在他们讲话的空档里响起“叮咚”的提示音,迪卢克绅士地用手心遮住门上红外感应的光点,帮凯亚把堆了满地的行李一件一件运出去,“厨房里大概还有一些食材,你们可以赶紧想想要吃点什么。”

“你还有厨房?”凯亚兴味盎然地打量着地毯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那么,有好喝的起泡白葡萄酒吗?”

“只有炖菜用的白葡萄酒,”迪卢克一手拖着两三件行李,一手掏出房卡开门,“还是说你希望今天半夜时,我再陪你去本市医院欣赏一次风景。”

凯亚背着自己的休闲背包,一手牵着可莉,用小小的声音抱怨了一句:“你可真严格啊。”

 

厚重雕花的木门拉开,呈现出后面套件的模样,穿过玄关后的过道,统一样式的沙发、办公桌和双人床一一呈现在眼前,简单又整齐的摆设,基本上是酒店配置的plus版本,但凯亚一眼就能看出迪卢克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并且大概谢绝了工作人员每日的打扫——要说为什么,大概是一种直觉,情感比意识先得出结论,是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默契,需要停下来思考一会儿才能说出无处不在的证据,比如说房间里充盈的淡淡的柠檬味沐浴露的香味;比如说办公桌上摆着墨水和钢笔,因为迪卢克是个不喜欢用签字笔的讲究怪;再比如靠近窗台的地方放着小提琴盒,迪卢克很宝贝他的小提琴,如果只是短时间居住,大概率不会把它带出来;再比如布满各个桌面,看似整齐、仔细一看其实是随手堆放的各种书籍和信件,凯亚把背包丢在沙发上,同时迅速从沙发的夹角处摸出一封信来。

“你随手乱放东西的习惯还没改,”凯亚摇摇头,本能般地把散落在茶几和床头柜上的几封信收拢了,放到迪卢克的办公桌上,“幸好看见的是我,你要是有个商业机密什么的…”

“要是不值得信赖的人,”迪卢克直接打断他的话,“我不会放他进这扇门。”

而可莉似乎也没改掉像小时候一样四处探险的习惯,她幸运地在茶几的书堆中央发现了一包水果糖,高举着哒哒哒跑到迪卢克面前。

“迪卢克哥哥,可莉可以吃这个吗?”

“咳…可以,”私藏糖果的成年男人难得露出了几秒局促的神情,隐藏在红发中间的耳朵似乎都被暖气吹热了,他清了清嗓,才找到自己如往日般沉稳的语调,“但只能吃一颗,因为待会儿要吃饭了。”

凯亚兴致勃勃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他把自己的打湿的外套挂在迪卢克的衣帽架上,只穿一件修身的衬衫在沙发上趴着,从迪卢克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看见凯亚包裹在紧身裤下面的身体曲线,他的喉结轻轻上下滚动,房间的温度湿度都很适宜,显然不合适说出让他穿上外套之类的话。

“哇哦…”凯亚夸张地叹息着,“我没听错吧,迪卢克老爷,你的意思是——你要给我和可莉做饭吗?”

迪卢克挑了挑眉,精准地从书堆里掏出一本硬皮的童话书,盖在凯亚的后脑勺上。

 

几分钟后,凯亚端着童话书,在厨房里端详迪卢克穿着睡袍切牛肉的身姿。

本来在听故事的可莉不知怎么被凯亚哄去剥豌豆了——这本来是迪卢克派给凯亚先生的活,现在交给了撸其袖子预备大展身手的小朋友,凯亚反倒游手好闲在厨房里乱晃。

“你怎么想起住到这里来了?”

凯亚使徒从烤盘里捻起一片土豆,迪卢克手里的汤勺沾着酱,不便用来揍他的脑袋,只能用眼神威慑,凯亚熟视无睹,被烫得乱跳,迪卢克背过身去,毫无痕迹地勾起嘴角。

“说来话长,父亲的藏品需要保养和修缮,会用到一些树脂丙烯之类的东西,暂时不适合住人。”

“…所以说,”凯亚含着自己的食指,颇有些愤愤不平,“爱丽丝小姐其实在你家?”

迪卢克叹息一声,混合在黄油煎牛肉的嘶嘶声中听不太清楚:“可能吧…”

相比于凯亚杂菜沙拉、煎薄饼之类五花八门又亲切家常的做饭手艺,迪卢克的手艺可谓是大师级,高端香料的符合调味让可莉都不愿在乖乖剥豆子,要被凯亚抱着,眼巴巴地望着迪卢克烹调锅里那粘稠的、散发出迷人香气的深红色酱料,期间还在凯亚谴责的眼神中倒下去小半瓶白葡萄酒。

如此大师级的炖牛肉无疑让可莉吃得很开心,小家伙脸上沾着酱汁一口一个“迪卢克哥哥”,但她吃了半块就被凯亚按住了,只允许再喝一点豌豆玉米浓汤。

“吃太多会睡不着的,”警察先生振振有词地搜刮走了可莉剩下的牛肉和配菜,“睡不着觉就没有嘟嘟可在梦里陪你玩儿了。”

可莉咿咿呜呜地含着手指,把手指上沾到的酱汁也舔得干干净净,迪卢克摸了摸她的脑袋,承诺明天做好吃的鱼。

“迪卢克,我发现一个问题,”凯亚嘴里咀着牛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我们睡哪儿,沙发、地毯?还是在你的办公桌上给可莉铺个小床?”

迪卢克递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穿着睡袍的主人把用过的碗碟全都丢进水槽里,走到地毯的另一头刷卡,门应声而开,门里是一个空置的小房间,浴室床铺一应俱全,床铺的四周甚至围着围栏,显然是专为小朋友设计。

“你可能忘了,”迪卢克露出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我是这家酒店的老板。”

“你知道吗,迪卢克,医学研究指出,吃完饭后短暂的脑供血不足、思维活动下降是正常的。”

“是吗?好像也没有人用枪指着你的脑袋,逼你全吃下去。”

“可父亲小时候教育过我们,浪费粮食是很糟糕的行为吧?说到底还是你煮得太多了…”

迪卢克没有凯亚那么擅长斗嘴,被他说得不耐烦,直接伸手捏上凯亚的两颊,手掌按着嘴唇,让他物理闭嘴。

吃饱了饭、困得晕晕乎乎的可莉还毫无察觉,像只才会走路不久小鸭子、摇摇摆摆从两人身边经过,走到床边才醒悟过来猛然抬头:“凯亚哥哥!”

所幸可莉已经比兄弟俩还住在晨曦酒庄的时候懂事多了,已经能熟练地自己洗澡,自己换衣服,自己抱着嘟嘟可钻进被窝里,还能伸出手跟迪卢克哥哥和凯亚哥哥说拜拜。

“还有房间吗?”凯亚双手捧着迪卢克的手腕,把他盖在自己脸上的手掌挪走,“我睡哪儿?”

“没有了,”迪卢克面不改色,“你睡地毯。”

“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凯亚痛心疾首,“当初是谁为了让你好好休息,连单人床都让出来了。”

“说起这个,你晚上吃了那么多还能睡着?”迪卢克揉了揉太阳穴,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自己的便服甩给凯亚,“换身衣服,我陪你出去转两圈消食再回来睡觉。”

“我不去,外面下那么大的雨。”

“雨已经停了。还是说你已经忘了父亲当时怎么教导我们:吃晚饭不能立刻躺下。”

 “我们去哪?”

“散步。”

“就只是散步吗?那多无聊啊。”

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对趁孩子入睡,就要进行紧张充实的夜生活的夫妻。


迪卢克这种自律到甚至有点严厉的脾气,和他身上那些看似吃苦耐劳、对吃穿没什么讲究,又时时刻刻都在讲究的生活习惯,常常被凯亚戏称为“贵公子的基本修养”。但不得不说,在漫长的共同生活中,凯亚多少也沾染了一点这样的习气,比如他在同事中很少赖床,字迹写得工整又漂亮。换做小时候,家庭教师夸奖他的时候,多少都要带上一句“不愧是莱艮芬德家的孩子”,当他成年工作后,这些夸奖就变成了没有根源的欣羡,诸如“你是在哪儿学会打这么漂亮的领带结”,凯亚也往往只是亲切又神秘地微笑着,不声不响地揭过去。

 

——还有一些更加艰苦的时候。比如凯亚还在当着警署的污点证人,藏匿在诸多和他相似的灰扑扑的蓝眼睛年轻人中间,和他们一样在临近打烊商场里转悠,把试吃产品搜刮干净填饱肚子,或者去打一些临工,做一些简单的伙计,凯亚会巧妙的把这些优雅的知识藏匿起来,他了解自己的同胞,了解他们的聪慧和隐忍,也了解他们的慎重和狡猾。“凯亚·亚尔伯里奇”已经被抛弃了,因此他必须不断地更换身份,躲开那些认识他的人,尽量取得其他人的信任,凯亚曾经就着免费咖啡包的砂糖硬是咽下沾了沙子的面包块,也曾在滴落着雨线的屋檐下抽着呛人的烟草。

 

但他现在很安全。

——这或许依然不是什么基于理性的判断,只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就像他一眼能断定出迪卢克长期生活的住所。此刻,他穿着迪卢克衣柜里温暖的毛衣和休闲裤,就像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臂轻柔地拥抱着,迪卢克的个子没有他高,但身材稍微健壮一些,使得凯亚能够把手掌完全缩进袖子里,像个刚得到新衣服的臭小孩一样把袖子甩来甩去。迪卢克就走在他前面大概半步的地方,仿佛后脑长眼似的,一把攥住凯亚到处乱晃的袖子,把他拽到屋檐下面来。

虽然雨已经停了,行道树和屋檐上积蓄了好多水珠,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往下砸,他们必须得躲在屋檐下面,才能避免把自己弄湿。初冬的夜里处处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氛围,连车灯照过来的光都透着冷气,迪卢克攥着凯亚的袖子拉着他走了几步,可能是觉得凯亚是因为怕冷才把手缩进袖子里,他便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一圈一圈给凯亚围上。

“围这么多圈,”凯亚把脸也缩进围巾里,羊毛的织物里有一种淡淡的柠檬香气,“感觉我像一只绵羊,被你拴住脖子。”

“绵羊还能剃毛织围巾呢,”迪卢克走在前面,熟练地和他搭腔,每说一句,就有一团白雾从他淡色的嘴唇中吐出,凯亚望着那团雾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中消散,“你能吗?”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能把羊毛剃下来的毛织成围巾。”

“明天我让艾德琳送两卷毛线来,我要亲自看着你织,织不出来就别想离开。”

“你这样家大业大的老板,还缺我这条围巾。”凯亚伸开腿,在无人的街道上、在迪卢克看不到的地方,以一种芭蕾般的姿势夸张起跳,跃过一个水坑,差点撞到迪卢克背上,“…我是说,在这儿织围巾管饭吗?”

“可以,你想吃什么?”

“不会吧,你难道是认真的?”

凯亚从迪卢克的大衣后面探出头来,发现迪卢克竟然真的带着他走到一家24小时百货超市的门口,他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临近晚上1点半。

“这作息真不像你…”凯亚干巴巴地评价。

“你说的恐怕是十八岁之前的我吧?”迪卢克不为所动,步履稳健地进门,推了一辆购物车,“当一个体面的商人也不是那么容易,通宵开跨国会议、加班核对订单,都是很正常的事。”

凯亚跟在迪卢克身后,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说他那个时候过得更加落魄?可痛苦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计量的体验,就像他永远无法判断究竟是自己对迪卢克的眷恋比较深刻,还是迪卢克对他的迁就更多。所幸迪卢克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来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以凯亚对他的了解,这个男人恐怕就真的只是话到了嘴边随口一说,并不是为了要谁体谅他、心疼他。

想到这里,凯亚难免有点奇怪的情绪往头上涌,像是刚刚生吃了一个柠檬,忍不住思考起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让道德感远高于常人的迪卢克老爷小小年纪就给自己冠上了“兄长”的称号,从此风里来雨里去,不再撒娇,不再软弱,硬是把自己养成了这副不苟言笑、稳重可靠的样子。

“迪卢克,”凯亚用胳膊碰了碰迪卢克肩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怎么了?”

“我们小时候好像还没有这种超市吧,你肯定也没有享受过现在小孩子的童年,”凯亚一本正经地抬头,上下打量着迪卢克,“你想不想…我是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你想不想坐购物车?虽然以你的身材,肯定不能像可莉那样坐儿童卡位啦,不过应该还是能装下…”

迪卢克从冰柜里的牛肉里抬起头,满脸写着无语。

“你的‘思维迟缓’,现在还没恢复?”

“别那么无聊嘛,”凯亚弯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都靠边摆好,留下一个宽阔的空间,“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要是临终时发现世上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都没有尝试过,不就太遗憾了吗?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嘴用来把守秘密,恐怕比你家的保险箱还牢靠,我们还可以轮流推车…”

也许是凯亚的最后一句话真的打动了迪卢克,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轻盈地翻进购物车的篮筐里躺着,左手搭着香菇,右手搭着冷冻牛肉,长腿半挂在篮筐外,一动不动地被凯亚如同运送尸体般缓慢推行了十米左右,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跳了下来,长长的风衣在空中飞了半圈,差点撞倒旁边的抽纸,凯亚指着迪卢克发红的耳朵,笑得前仰后合。

迪卢克面无表情,迪卢克咬牙切齿。

“轮到你了。”

罪恶的双手伸向凯亚的腰间步步紧逼,警察先生也只得翻身爬上购物车,坐在车里被迪卢克推来推去,但不同于迪卢克的羞耻感,凯亚很快就显得乐在其中,甚至随着迪卢克的加速发出了“呀吼”的呼声,直到一对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深夜采购的年轻情侣出现在通道的另一头,女孩望着篮筐里的凯亚“噗”地一声笑出来,在她附耳和男朋友将悄悄话时,凯亚不得不捡回羞耻心,脸上发烫地躲在迪卢克身后连夜买单出门了,两人提着购物袋甚至跑了一段距离,直到超市的灯牌一点也看不见,才敢停下来讲话。

“看得出来,”迪卢克十分客观地评价道,“你小时候真的很想试试这个,或者说现在也想。”

“…我觉得你只是放不开,”凯亚把手搭在迪卢克背上拍来拍去,好像要给他顺顺气,然而酒庄老板的身体素质丝毫不逊色于警察,跑了这么长一段,根本没有上气不接下气的意思,“来嘛,以后多试几次,你肯定也能体会到这种行为的乐趣。”

“我还是觉得看你当众出糗落荒而逃更有乐趣。”

“真恶劣啊,迪卢克老爷,”凯亚夸张地感叹着,但迪卢克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完全没有生气,甚至兴致高涨,“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去看一场午夜电影,现在电影院肯定一个人也没有,检票员也懒得搭理我们提着购物袋,我们就把袋子放到旁边的座位上…”

凯亚说着,抬腿就往前走,迪卢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扯了回来。

“现在已经两点半了,”迪卢克面无表情地指出,“即使不考虑等待的时间,一场电影大概需要三个小时,等看完出来,天就亮了——但愿你通宵之后还有精神陪可莉。”

凯亚瘪着嘴,路灯在他头顶上投下短小的影子,看上去很像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我现在睡不着…”他哼哼唧唧、拉长了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在撒娇。

而迪卢克恰好对他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没辙——说起来,凯亚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过了,即使在他还小的时候,他也不会经常撒娇,领养的弟弟大多数时候都聪明懂事过了头,他和迪卢克一样都热衷在大人面前扮演可靠勇敢的小大人,甚至更加谦虚的把自己的光芒小心的藏在迪卢克的影子里——唯有在兄弟俩独处的时候才会冒出一些孩子气的片段,像是冬天的早晨在被窝里抱着迪卢克的胳膊哼哼唧唧,用听不出含义的语气词央求他不要起床;或者用那种真挚又期待的眼神望着迪卢克,祈求他的假期末尾的时候把家庭作业借过来抄。

迪卢克能感受到凯亚在他身边时充裕到快要溢出来的安全感,小时候他为弟弟独有的亲近而沾沾自喜,认为这是他作为兄长极其成功的标志;成年后他度过了痛苦和煎熬的一段岁月,常常用尖锐的怀疑揣测他人,怀疑凯亚的放松是否只是代表了对他的蔑视,因为义兄是不谙世事的少爷,他大可以不耗费精力在他眼前伪装到牙齿;更成熟的时候迪卢克逐渐懂得了释然,也明白可以不用深究逻辑、只凭感觉去体会另一个人的感情,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凯亚始终对他怀着某种深切的眷恋和情感,只是从家猫变成了路边的流浪猫,撒娇的方式变得更加隐晦,包装着层层叠叠的试探,诚然这些伪装对于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迪卢克而言毫无用处,却多少能让他感受到一些额外的心软,软软甜甜,像是咬了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番茄。

“那你还想去哪儿?”

“酒馆吧?”凯亚摸着下巴,在路灯下小心地端详迪卢克的神情,“我还没有来过这里的酒馆呢,在以就业闻名的蒙德城都没有好好地喝过一杯,怎么能甘心就这样睡过去,我也吃过晚饭了,肯定不会再半夜胃痛啦。”

“…好,”迪卢克叹了一口气,“但是现在很晚了,只能喝一杯。”

 

他们提着两个大购物袋,推开天使的馈赠那扇装饰过的木门,晦暗的灯光下查尔斯似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迪卢克标志性的红发, 还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句:“欢迎光临,两位客人今天喝点什么?”

“…是我。”

迪卢克抬起头,露出一对深红色的双眼,凯亚跟在他身后,充满欣赏意味地四处打量。

查尔斯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说来话长,”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凯亚,凯亚正笑着跟查尔斯打招呼,“不用招呼我们,我带他去三楼。”

深夜的酒馆人流量依然可观,一楼堪堪坐满了八成,大多数人已经喝得临近尾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诉衷肠,或是一边喝酒一边相拥而泣;二楼的状况和一楼相似,人更少一些,有一些孤身前来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三楼就是带着吧台的小包间了,只接待有预约的客人,此刻已经空空荡荡,漆黑一片,迪卢克打开顶灯,凯亚就近选了一个包间钻进去,毫不见外地打开暖气。

“受宠若惊,”凯亚放下购物袋,麻利地坐在吧台外侧的高脚凳上,手掌垫着下巴,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我没猜错吧,你要亲自给我调酒?”

“这个点楼下都是醉鬼,”左右只有一个客人,迪卢克连衣服都懒得换了,只随手脱下大衣放在吧台上,“你想和他们坐在一起,我也不反对。”

“能享受你的私人定制,我干嘛还要去楼下和大家抢位置。”他歪着头,盯着迪卢克的背影,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像是说梦话似的轻声呢喃,“真好啊,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喝不到你亲手调的酒。”

“不要得意忘形,这只是补上你成年礼的份。”

迪卢克从架子上挑出香草肉桂风味的Bourbon,糖浆和橙花水,条状的老冰咚一声落进玻璃杯,随着搅拌涌出嘶嘶冷气,让杯子的外壁挂满了霜。

凯亚目不转睛地盯着迪卢克修长白净和手指和挂霜玻璃杯,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的成年礼是怎么度过的了,隐瞒身份期间要记住好几种身份信息、并根据场合不同无缝切换,有时候会让他忘了面具下真实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他还记得,也许在那特殊的日子里犒赏过自己一杯便宜的酒;但更有可能的是凯亚自己有意识的避过了那一天,面对酒杯时,人都会变得容易开口、容易说出真心话,在那种危险又糟糕的境遇下,他可不想因为太思念迪卢克而赔上这条千辛万苦才活下来的小命。

首先注入杯子的是全脂的鲜牛奶和奶油,柔和的白色在灯下展现出温柔的氛围,像是小时候睡前女仆长端来的托盘,上面载着两杯加了热牛奶,迪卢克和凯亚一人一杯,喝完他们就会困得晕晕乎乎,像两只小奶猫挤在窝里,拥抱着彼此,还来不及问克里普斯老爷讨一个睡前故事,就已经乖乖地睡觉啦。

一勺橙花水带来一点清新的柑橘风味,粘稠的糖浆拉出细长又甜蜜的液体流,让凯亚想起小时候他们在种满葡萄的山坡上疯跑,收集了好多藏在草丛里的树莓,两人约好要在房顶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吃掉,然而树莓又酸又涩,偷偷爬上屋顶的两个小家伙还把克里普斯老爷吓得不轻,每人手心都挨了两尺子,两个小家伙牵着对方红肿的小手,面对墙根一边哭一边反省,大概是嫌弃他们的哭声太吵,过了一会儿,女仆长给他们每人嘴里都塞了一瓣甜甜的橘子。

带着酒香的Bourbon最后进入酒壶,冰块被包裹在甜蜜的液体里充分摇合,倒进充分冰镇又倒干水的杯子里,被迪卢克优雅地推到凯亚面前。

甜蜜、醇厚、带着牛奶和奶油温柔绵密的触感,又有Bourbon悠长的后劲,淡淡的橘子香气潆绕其中,有点像凯亚记忆中迪卢克身上的气味。

没有闪烁的灯光和故意营造刺激的幽暗环境,亮起的壁灯就像家一样温馨,暖风从暖气口轻柔地拍在凯亚的背上,像是有人从后面拥抱着他。

“真好啊。”

独一位的客人品尝的酒液,拉长了声音感慨,或许是夜已经深了,他开始困了,或许是面对杯子真的容易袒露真心,又或许是酒精和暖气的双重作用让他脸颊发红发热,凯亚歪倒着靠在吧台上,用一种躺着的视角端详迪卢克的脸,一边看一边傻笑出声。

“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这不就是我一直梦想的场景…”

迪卢克长长地叹息,摇过酒壶的手还是冰冰凉凉的,贴在凯亚的额头上,让他舒服得都快睡着了。

“喝完你还走得动路吗?”

“那当然了,”像是为了表达决心,他举起手臂,摆出“OK”的姿势,“这样快乐的夜晚,我可不能轻易睡着,得牢牢的记住才行。”

迪卢克没有说话,依然轻柔的摸着他发烫得快要冒烟的脑袋。

“真好啊…”可能已经醉了一半的家伙继续念叨着,“和你一起半夜在马路上瞎逛、坐购物车、拿着酒杯随便聊天,是我一直梦想的场景…”

迪卢克冰凉的手指像摸小猫似得挠了挠他的下巴,冻得凯亚一个机灵,继而听见他平淡的声音。

“但这不是我梦想的场景。”

“你梦想的场景是什么?”凯亚把脑袋摆正,尽量做出认真倾听的神情,“现在气氛这么好,不要说无趣的话啦,你要是梦想现在就把我丢出去什么的,我一定会伤心的。”

 

迪卢克摇了摇头。

迪卢克俯下身,捧着对方软绵绵热乎乎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浅尝辄止的吻。

“这是我梦想的场景。”

 

回应他的是凯亚立刻响起的浅浅的鼾声,他的Milk Punch还没有喝完,露在外边的那只眼睛轻轻颤动,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只不停振翅的蝴蝶。

迪卢克懒得戳穿这胆小鬼喝醉了酒就装睡的小把戏,他穿上外套,弯腰把满嘴酒气的客人背到背上。

 

忽然不是很想叫车,化身人形载具的迪卢克老爷背着倒霉义弟一步一步走在无人的街道上,醉鬼的呼吸热乎乎的扑在他耳边,化成一团白雾在漆黑的夜空里飘荡,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又绵长,这会儿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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