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吟

Fly me to the moon.

【枭羽/霜雪黎明24h22:00】不落的星河

霜雪将至,黎明守望1130凯亚生贺活动第45棒
上一棒 @程寒 
下一棒 @你猜我更不更新 


凛冽的狂风夹杂锋利的冰箭割面而过,迪卢克靠狼末的支撑挺直背脊,借由腰部旋转时发力、挥动重剑,扣下灼热且沉重的一击,没来得及防御的深渊怪物被这一击打飞,在雪地里擦出融化的白烟,迪卢克得以稍作喘息,但他没有精力再乘胜追击,掌控火焰的剑士毫不犹豫矮下身子,在被雪覆盖的碎石和废墟隐匿身姿,悄悄离开了魔物的封锁圈。

为了继续战斗,他必须得到一些补给,迪卢克不太确定自己此时身在何方,来自深渊的漆黑灾厄从暗之外海汹涌而来,毫不停歇地涌向大陆的各个角落,曾经沉睡的魔神被逐一唤醒,风神在战争中不知所踪,曾经温暖宜人的蒙德再度被冰雪所覆盖,让人们久违的想起了曾经只在书中见到的、蒙德的先民们在风雪中流离和祈祷的往昔。

 

起初,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些变化。

从鹰翔海滩吹来的潮湿腥风闻起来和以前并没有差别,带来的降雨也似乎只是比往年微微多了一些,只有葡萄园的酿酒工人对着发霉的橡木桶愁眉苦脸;之后,城里绿色的吟游诗人不知所踪,可他似乎本就行踪诡秘,只有酒馆里的代班酒保悄悄注意到这一点;再然后,是几个至冬商人忽然以高价采购城里的小麦和日落果,不明就里的农民差点就把城内的小麦兜售一空,所幸,在迪卢克老爷的手腕下,他们空手而归;最后,远征的大团长法尔伽终于带着骑士团的大半人马归来,西风骑士团立刻宣布停止海滩及石门一带的巡逻工作,也建议市民和冒险家不要前往这些远离城市的地区,尽管城内有诸多反对的声音,法尔伽大团长仍然执意把大多骑士收拢在蒙德城附近,教堂里大团长和主教的紧急会议似乎永远不会休息。

至于迪卢克,他早早就嘱咐家人在庄园里储备里必要的粮食和物资。

堆积成山的摩拉在事故与灾厄中是最没用的废物,曾经孤身游离七国的酒庄主人深谙这一点——

然而,事情的变化之快,甚至连他也没有预料,迪卢克老爷送往北方的线人甚至还没有传来消息,一场前所未见的暴风雪就彻底摧毁了道路。

之后沉睡的魔物和只存在于历史中的魔神逐一苏醒,迪卢克不得不联合骑士们,以巨大的牺牲将苏醒的高塔孤王重新困在风墙中。奔狼领狼王的残魂变得躁动不安,法尔伽大团长派出了火花骑士同居住在那里的狼少年一同驻守。

 

蒙德城和酒庄俨然成了普通居民的庇护点,迪卢克不得不和西风骑士们结成了临时的伙伴关系,清理城外的魔物,也调查这铺天盖地的冰雪究竟从何而来。

 

绵延的冰雪不停歇地落了数月,他们在覆盖冰雪的千风遗迹中碰头,那里的花草生机不再,巨大的遗迹几乎一半被积雪覆盖,琴带着护甲的双手轻轻拂去古旧砖石上的积雪,努力抑制身体因为寒冷发颤,常驻在少女眼中的流风仿佛都被冰雪凝结了,她的表情看上去异常沉重。

“狼王现在的状态如何?”

“雷泽和可莉正在那里驻守,头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非常讨厌的东西,变得极为狂躁,只有狼群和雷泽能让他稍微冷静些。”

迪卢克冷笑一声:“哼…靠两个孩子驻守,他也想得出来。”

琴疲惫地垂着双眼,轻轻撩开被风雪吹乱的发丝:“我明白你的意思,迪卢克前辈,但征讨迭卡拉庇安的战争让我们损失惨重,大团长也是为了战友们尽可能地休整…才好面对之后更加残酷的战争。”

迪卢克沉默着,他不是城内一无所知的民众,有时,也不得不切身实地站在骑士团的立场上思考。

“…原来如此,抱歉,是我失言了。我送往北大陆的信使至今没有音讯,忍不住急躁了。”

“没关系…我也向璃月的凝光小姐送出了求援的信件,可惜…”琴抬起头,眼神看向虚空中的远方,“凝光小姐的回信里说,璃月当前也经历着百年所未见的洪水,七星正在组织居民迁往天衡山一带避难,实在没有救援的余裕。”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迪卢克沉吟片刻,“酒庄还储备着一些生活物资和粮食,我可以派马车和伙计把东西运到城里,或许还能再坚持几个月。”

“嗯…作为骑士团的副团长,我代表战友们感谢你的支持。”

“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需要没用的恭维,”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觉得自己有责任问出这个问题:“抱歉,我还有个私人问题…你知不知道——凯亚目前的行踪?”

“实在抱歉,迪卢克前辈,”她咬紧了牙关,不安的神情不似作伪,“骑士团…没有新的关于他的情报可以共享。”

“令人遗憾,”迪卢克轻轻抿了一下因为寒冷和长时间战斗而变得干裂的嘴唇,“倒也不出所料。”

“难道连迪卢克前辈也不知道凯亚的下落吗…”

“和你的感觉恰恰相反,”迪卢克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我恐怕才是从他那里得到信息最少的人。关于他的事…法尔伽先生怎么说?”

琴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说。大团长曾经考虑过下令、限制他的行动,但后来又放弃了,大团长说‘无论他来自哪里,既然没有违背骑士守则,不应以还未发生了罪名限制他’。我也相信凯亚始终是我们可以信赖的伙伴,无论他来自哪里。不久前他向大团长提交了自主行动的申请,大团长同意了,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凯亚,也不知到他现在是否安全。”

“你也不用担心太多,”迪卢克放松了口气,反倒宽慰起琴来,“那家伙从小就十分谨慎,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不可预测的险境。”

 



然而,在那之后,他没能再见到那位曾经流连在蒙德的大街小巷、永远会在夜色中的酒馆里一边小口呷着美酒、一边和客人攀谈的骑兵队长。

 



盘亘蒙德的风雪一天比一天猛烈,酒庄早已经放弃了曾经布满山坡的葡萄架和那些预留的小山坡、甚至连晨曦酒庄本身都被迪卢克老爷慷慨地改建了,作为安置清泉镇和部分蒙德居民的临时住所,曾经孕育了全大陆最著名美酒的葡萄枝干被剪下晾干、作为在风雪中取暖的燃料,唯有种子和一些旧物被妥善地藏在酒庄的地下室里,等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

迪卢克本人则同西风骑士团一道,参与蒙德境内的巡逻和魔物清剿,在凯亚队长不在的时候,迪卢克似乎补上了他的位置,他会严厉地挑出琴在人员安排上的失误、甚至亲自指导骑士们战斗,大团长法尔伽也对这位名义上的前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对于一些上了年纪的骑士而言,迪卢克背着双手剑、再次掩护在众人面前战斗的身影,简直像是曾经的往事重现了。

 



“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年轻的小冒险家杰克冻得鼻头通红,瑟缩在毯子里、信誓旦旦地鼓励他身旁因为负伤暂时休整的西风骑士。

盖伊深深叹了一口气,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毯子,他沉默不语,表情里写满了并不乐观的态度。



 

此刻,裹挟着雪花的风仍在怒号,迪卢克远离众人聚集的蒙德城,在千风神殿遗址一带收集情报。他受伤了,背靠着残破的砖墙,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年头的废墟堪堪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替他抵挡了不少冷风。迪卢克收起武器,扶着墙、小心地坐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手和武器当做铲子,积雪之下还可以挖出一些枯萎的草茎,神之眼带来的灼热的火元素力尚且能为他点燃草茎,提供风雪中赖以为生的温暖。

迪卢克出神地望着那颗闪着散发着光芒的小小玻璃球,少有地感到了些许迷茫,神之眼的光泽也许是他依然为神明所注视的象征,那么掌管火元素的神明也许仍存力量;然而,琴的神之眼虽然也能如往日一般引导风元素,属于蒙德的自由之神却已经销声匿迹许久。

 

迪卢克比自诩比其他神之眼的持有者更加强大,他从不依赖信仰,神明投下的目光不过锦上添花,即使没有火元素的加持,他依然可以有效而顽强地战斗。

——可他的力量,对于这漫天风雪毫无意义,即使他燃尽生命,庄园的土地仍不会在冰雪中萌发出葡萄的嫩芽。

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和失去,迪卢克总能勇敢无畏地前进,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和无力,似乎凡人的力量早已被限定在了小小的牢笼里,他们无论怎么锻炼自己,长进的不过屠杀同类的能力,面对无垠的冰雪、面对焚烧大地的烈火,没有从神明那里获得的力量,就显得脆弱如蝼蚁。

晨曦酒庄距离龙脊雪山并不遥远,迪卢克或多或少听说过或者接触雪山文明的遗物,少年时代的他曾以为古代文明的悲剧太过遥远,永远也不会发生在他所守护的蒙德城中。


 

迪卢克稍微挪动了一下背部,好让身体稍稍蜷缩起来,减少热量流逝;已经裂开的胫骨钻心地痛,他只好把小腿放平,期望冰雪可以为他降温止痛。他也许应该放出信号烟花请求救援,但又不能确定附近紊乱的地埋是否已经滋生出新的强大的魔物,这些魔物恐怕比西风骑士赶来的效率快得多。他想了想,摘下领巾上的红宝石,把它放在围墙的高处作为信号。

 

天空中依旧遍布浅灰色的云,远方似乎正酝酿着新一轮的降雪,迪卢克不抱希望地祈祷救援比雪花来得更快。沉重的云简直想要压到他的脑袋上,他不禁想起了幼时的一些事,想起了那是还十分挺拔年轻的父亲,指着天上的云朵,教他和凯亚通过云朵辨识天气。

——虽然今年的蒙德自从夏季末尾就开始降雪,极寒几乎让人们忘记了时间,但迪卢克依然记得,按照以往年份的节气,现在应该仍是深秋,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花还未落下的时节。

仿佛呼应他的想法一般,迪卢克的大衣口袋里传来小小的“咕咕”声,他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不到他掌心一半大的灰扑扑的绒毛团子,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所生不多的小米,托到那蜡质的喙旁。咕咕叫的小团子被外面的冷风冻了个激灵,急匆匆地从迪卢克的掌心里啄了几口,就忙不迭扑腾着翅膀,又钻回他的大衣口袋里。

 


天色渐渐暗沉,迪卢克靠着墙壁闭眼小憩,燃烧着干草的火堆间或发出小小的噼啪声,墙壁后面的风雪声渐歇,偶尔有丘丘人在雪地里翻找能吃的植物块茎,迪卢克没有管他们,他的腿疼得厉害,也许是感染了,连带着脑袋也昏沉起来,喉咙里像有火苗在炙烤,细小的汗珠从他深红的发间沁出,沿着光洁的额头滑到鼻尖上,在啪嗒一下落在雪地上,融化出小小的雪坑。

 

 

 

 

 

雪落下来了。

 


即使迪卢克没有睁眼,他也能感受到那些细小轻软的晶体轻飘飘地落在他烧得发烫的额头和鼻尖上,想必他好不容易用元素力点燃的干草,也已经熄灭了。

他感到自己烫得厉害,喉咙干得就像刚咽了一块炭火,努力发声却只能听见可怕的嘶嘶声。

没有热源、腿上有伤的他孤独地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冰雪,迪卢克甚至不太确定,他感到的灼热究竟是伤口感染还是失温死亡前的征兆。

他的头还昏昏沉沉的,伤口那灼热的痛楚似乎也稍有减退,这似乎并不是十分痛苦的死法。从他学习剑术开始,年轻的迪卢克就思考过他的死,如同冒险家们在旅途开始时就想好了终点,在那热忱年轻的心中,他的死亡一定是清算邪恶、为正义而战时英勇的终焉。

而寂静的旷野、沉眠千年的废墟、皑皑白雪将会覆盖他无人见证的躯体,不知道下一个春天来临时,发现他的究竟是蒙德城的冒险家,还是数百年后、新一轮文明的种子。

 

不…迪卢克下意识驳斥着自己的想象,他还不能放弃希望,即使风神不再降临,他也不该轻易放弃困于冰雪中的蒙德——他只是不惧死亡。

 

——生人的世界中,有他执意守护的蒙德城,死后的世界里,有他一直敬爱的父亲,他像骑士一般无私而公正、奉献了一生的力量和勇敢,唯一的遗憾,大概是胸前的口袋里,还窝着一颗暖呼呼毛茸茸的小球,它还没有来得及飞去他的主人那里…

 在此,寂静的纯白将成为他们的丰碑,勇敢的灵魂化为翱翔高天的飞鸟,英雄深藏的柔情在吟游诗人的琴弦中流转。

 

 

 

 

 

“该不会是烧傻了吧…”

朦胧中,迪卢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嘟囔,腿上伤处的刺痛逼得他一个激灵,可怜的伤员恹恹睁开眼睛,差点被一面冰墙光洁的反射刺瞎了眼,那是一堵单薄的冰墙,很结实,隔绝了寒风和降雪,为他们维持着仅存的温度。

“虽然我个人不太赞同带伤工作,”那个声音又说,迪卢克感到有人轻柔地捧起了他垂落在腿边的手,“但这里只有你能点火,所以拜托啦,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下意识皱起眉头,却催动了一小撮元素力汇聚在手心,火星从他掌中的火苗落下,点燃了谁重新收集聚拢起来的干草。

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冰墙下的两人,让他们冻僵的手脚快速回暖,迪卢克换了个姿势、把身体摆成相对舒展的样子,便理所当然地发现了有人在他受伤的小腿上装了固定夹板、缠上了绷带,还有一种他不太喜欢的、如同发酵水果一般甜腻中带着酒味的气息。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失落古国的智慧,”对方带着笑、如同咏叹调一般夸张地说明着,他显然十分清楚迪卢克不喜欢这种味道,“忍耐一下吧,迪卢克老爷,这都是为了让你早日痊愈。”

迪卢克不置可否,只是盯着他看,如鹰隼般红色的双眸一眨不眨。跳动的火光为凯亚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轮廓,他仍然穿着整洁潇洒的骑兵队长制服,在风雪中不合时宜地露出胸口,他裸露的皮肤上没有伤痕,颧骨线条流畅,显然没有经历挨饿受冻后的体重骤减,精神状态似乎也不错,只是眼罩取了下来,露出一只深金色的、混沌的右眼。

“这样盯着救命恩人一直看,不太礼貌吧?”凯亚拨弄了一下燃烧的干草,侧着脸,恰好将那只特殊的眼隐藏在迪卢克视线之外,“知道你不喜欢骑士,但被骑士团的人救了一命,难道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据我所知,”迪卢克强撑着精神、仔细打量着他,“西风骑士团没有安排人手负责这一带的巡逻。”

“那当然是因为骑士团人手有限,而受人尊敬的迪卢克老爷又主动揽下任务,大团长哪有拒绝的道理。”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一带闲逛?”

“我可是大团长专门批准的、可以自由活动的骑兵队长,”说着,他似乎颇为自豪地抖了抖从肩膀一直延续到身后的披风,“可惜——前任骑兵队长享受不了这样的殊荣喽——不过,我完全想不到你竟然会用红宝石做记号,这么贵重的财物随便放在野外,如果发现你的不是我,被杀人越货也未必不可能呢。”

“哼,”迪卢克轻笑了一声,“在这种状况下,财富才是最没意义的东西。”

“话虽如此,被我看见了还是很心疼的,”凯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去过酒庄了,发现葡萄藤都被你们砍下来当柴火烧。”

“为了挽救更多人的生命,只能这样。”

“我也只是白白感慨,”凯亚摊开双手,“你是酒庄的主人,怎么处置当然是按照你的判断。”

 

此后他们都沉默下来,守着燃烧的篝火不再言语,只有火星炸开时的噼啪声聊做点缀。迪卢克虽然清醒了不少,低烧多少还是让他头脑昏沉、力不从心,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想办法试探凯亚的立场,确认他的选择,究竟是蒙德一方,还是不为人知的某种势力;可他心中某种更深刻、更沉重的情感,牢牢压抑着理性,让他在火堆旁感到一种近乎懈怠的轻松,还隐隐藏着某种轻飘飘的雀跃,他感到高兴,高兴凯亚在失踪许久后还这样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

 

雪还在不断落下,粘在凯亚造出的冰墙上,越积越厚,逐渐把天空的痕迹都遮蔽住,从迪卢克的视角只能看到一片雪白,好像他们不是呆在危机四伏的野外,而是某处空荡荡的房间里。又过了一会儿,他甚至听到了油脂滴落在火上的噼啪声,闻到了灼烧肉类和食物的香味。

 

迪卢克忍着头晕向凯亚那边看去,恰好望见他正在篝火边掸落衣襟上的雪花。

“你刚才离开了?”

“当然了,”他眯着眼睛、笑着、把冻红的双手放在火边回暖,“我得暂时离开,才能让我们俩都活下去。”

迪卢克扭了扭脖子,抬起头,看见篝火上架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铁锅,汤色十分浑浊,朦胧的白烟从锅里慢慢飘起来,只隐隐看到最顶上飘着一株小灯草。

“这里面煮的…是什么?”

“是汤啦,可以喝的肉汤,我在里面加了煎过的蘑菇和鸡肉,”凯亚难得有点局促地摸了摸下巴,“当然了,可能没有你那时候煮得好。”

说是“那时候”,上一次他给凯亚煮汤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奇怪的是,迪卢克似乎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清晰的记起那时候的情景。

 

那是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迪卢克甚至还没有获授神之眼,凯亚来到莱艮芬德家不久,从大雨中病愈的他乖巧而沉默,比起义子,更像是半个仆人跟在迪卢克身后,对所有给予他的好意半信半疑,他不会轻易接受女仆给他的糖果,以至于迪卢克一度以为凯亚不爱吃糖。

那一年风花节时,蒙德城里到处都装饰着鲜花和缎带,还有免费分发的糖果,两个孩子在城里疯玩了一整天,吃了好多好多的糖,之后凯亚嗓子发炎,痛了好几天,却不敢和大人说,硬撑着像往常一样说笑,只有在迪卢克面前才会苦着脸、在桌子下面拉拉他的衣角,把硬的带骨头的食物扒拉到他的碗里,结果自己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那时候他们还睡在一个房间里,夜里凯亚肚子的咕噜声吵醒了稍稍年长的哥哥,迪卢克穿着睡衣、踢着拖鞋,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快要饿晕的弟弟,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里,踩着小板凳,小手在锅里努力挥舞,凯亚蹲在灶台边看火,他们费了好大的劲煮了一碗汤。迪卢克从小力气惊人,把大人尺寸的锅铲舞得虎虎生风,凯亚饿得神志不清、眼冒金星地添柴,在灶膛边把自己熏得像只花猫。

——时隔多年,早已经没人记得当时年纪还小的迪卢克究竟在汤里放了什么,当事人凯亚也只记得深夜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无比鲜甜美味,以至于十多年后依然自愧弗如。

 

想起那时候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凯亚,即使迪卢克烧得又困又晕,也忍不住从嘴角冒出一点笑意,可惜凯亚背着身,装作毫不知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温馨又安全的香味,凯亚从积雪里刨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木头,削出一幅小碗小勺,用雪搓了搓,舀出一碗汤递到迪卢克面前。

“虽然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很想睡,”他用肩膀碰了碰迪卢克的肩膀,“但你必须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凯亚的肩膀一直又窄又单薄,似乎他天生如此,日后的营养状态也没能改变太多,虽然填上了毛茸茸的围脖,肩角撞上来的时候,依然硌得病人不太舒服,他皱着眉,接下凯亚炖好的汤,一口一口吹凉,慢慢喝起来。

凯亚半蹲着,盯着迪卢克的脸,“噗”一声快速呼出一口热气,继而憋得肩膀发颤。

“…你这副表情,就好像我在汤里下毒,还逼着你喝。”

迪卢克挑了挑眉:“你会这样做吗?”

“想什么呢,当然不会,”凯亚伸了个懒腰,坐在迪卢克身边,依然把右眼藏在迪卢克看不到的那一侧,“你要是真的担心,我可以当场试毒。”

“很好,”迪卢克把喝了一半的汤碗塞进他怀里,“你把剩下的都喝完。”


这下轮到凯亚捧着汤碗犹疑不定。

“虽然我听说生病的人都没有食欲,但你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凯亚,”病人往墙壁上一靠,双手抱胸,似乎打定主意不会再接凯亚推回来的汤碗,“你的肩膀在发抖,因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我的神之眼可是冰属性,”凯亚立刻卷起披风和微博,把自己紧紧裹住,“你觉得我会怕冷?”

“哼,”迪卢克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你恐怕已经忘了是谁在冬天的夜里睡不着,悄悄摸到我房间来,被床头柜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父亲还以为你被人欺负,要我尽快找到凶手。”

“…那是因为白天我在努力训练,夜里疲劳过度而梦游罢了。”

迪卢克睁开一边的眼睛,带着一丝无奈瞅了瞅他:“你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

凯亚不愿在和他争吵,安静了一会儿,迪卢克的耳边只剩下凯亚吸溜吸溜喝汤的声音。

 

在凯亚还很小的时候,身体没有日后那么强壮,即使是燃烧的壁炉,也很难让他的被窝温暖起来。

迪卢克隐约记得最初的一次,是凯亚尿了床,拖着湿哒哒的裤子抽泣着弄醒了睡在楼下的艾德琳,还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把自己弄得狼狈又可怜,心疼不已的女仆长给他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塞进迪卢克的被窝里——之后凯亚就渐渐养成了夜里睡不着、转身溜进迪卢克房间里的坏习惯。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和蔼又伟大,男孩们都想把自己最勇敢、聪明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不愿轻易撒娇;女仆长又太过亲切和操心,总会就一件稍微出格的小事念叨个不停,于是迪卢克好像成为了凯亚最理想的撒娇对象——当然,为了公平,凯亚也要扮演辅佐和宽慰迪卢克的角色。

那时的凯亚放松到甚至有点任性地钻进他的被窝里、躺在他的枕头上,迪卢克不需要翻身就能听见弟弟心满意足的细细的鼾声,正如此刻他耳边某人吸溜吸溜喝汤的声音。

 


只要凯亚还呆在他身边,年轻的迪卢克就会感到放松和满足,然而此时的迪卢克已经学会了克制多余的情感,他望着堆满积雪的冰做的屋顶,不难想象那背后漫天飞雪的模样。凯亚这些天究竟去了哪里,他的眼睛怎么了,他的一切是否都和这漫天的风雪相关…但迪卢克想了想,先问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凯亚喝干了碗里的汤,又新盛一碗递给迪卢克,“但我猜你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知道蒙德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以往那样绿意盎然、四季如春的样子,对吧?”

迪卢克沉默地接过木头小碗,凯亚很理解他,知道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默认。

 

“这么说吧…我知道在那之后,你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信任我,”凯亚盯着噼啪作响的、燃烧的篝火,连余光都没有分一点给迪卢克。

“我有一个忠告,最艰难的时期还没有来到,它可能就在不远的未来——所有人都需要抛弃幻想,做好长久战斗的准备。我也曾经目睹过如同世界末日般天地崩毁的场景,我们曾经经历的战斗,远比这里所经历的漫长和艰苦得多…”


“我们…”迪卢克静静地咀嚼着这个词,他显然不在凯亚“我们”的范畴之中,迪卢克感到自己似乎难以忽视蕴藏其中的沉重和酸楚。

曾经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双子般亲密无间、心灵相通,直到一场大雨撕开了相安无事的假面,迪卢克太过清楚凯亚的性格和立场,正因为明白,他才会无数次体贴地沉默着。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安心,”凯亚笑着,藏着星星的眼睛,像小时候一样弯弯地眯起来,“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绝对不会在战场上相见。”

“真是个好消息,”迪卢克干巴巴地道,“在我面前,大可不必把‘我们很久都不会见面’,掩饰成这种蹩脚的‘好消息’。”

“喔…”凯亚夸张地捂住嘴,“原来‘很久见不到我’,对迪卢克老爷来说竟然是件坏事。”

迪卢克脑袋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我倒真希望你在没遇见我之前就消失。”

“也许吧,”凯亚耸了耸肩,“听说你和线人断了联系,也许还没听过这个消息——来自世界边缘的黑暗和寒冷正在不断向人类活动的区域侵蚀,蒙德境内的大雪或许也能归功于此;我们就像漂浮在汹涌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漫无方向又岌岌可危,或许过不了多久,一道巨浪打来,我们都逃避不了消失的命运——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死亡反而是最轻松的结局…”

 

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情绪改变,迪卢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凯亚的话,让他不得不靠近自己的义兄,就像迪卢克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拍抚着对方的背脊。

“别说傻话…”迪卢克挣扎着训斥他,“我和父亲…都没教你要当一个不战而退的懦夫。”

凯亚苦笑一声:“我知道。”

 

他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冰蓝色的光满在他的指尖跳跃,迪卢克注意到他没有借助任何武器,元素力从他指尖冰冷地绽放,身后的冰墙咯咯作响,似乎在呼应着某种力量,它们变得更厚、也更加坚硬。

 

“你在做什么?”迪卢克轻轻喘着气。

“加厚加固这堵墙,以免待会行动不便的某人孤身一人,不幸被路过的丘丘人掳走。”

迪卢克来不及计较究竟是谁会变成丘丘人的猎物:“你要走了?”

“是啊,希望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好起来了。”

“哼…”迪卢克冷笑起来,“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听见不喜欢的话,就想着立刻逃走。”

“面对不喜欢的处境,能逃走也是一种幸福。”

他摊开双手,似乎在强调自己的无奈和坦白,又似乎立刻就要转身离开。

“其实你不用摘下红宝石,我也能找到你,”凯亚背对着迪卢克,轻轻打了个响指,冰墙的咯咯声停了下来,“我能从地脉里读到你的讯息,来之前我已经去过城里,见过法尔伽大团长,也和琴说了你的位置,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西风骑士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你。”

“等等。”迪卢克扶着墙站起来,凯亚带来的伤药效果好得出奇,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疼了,只是腿还用不上劲,迪卢克抓住凯亚的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手上,哪怕发着烧,他的力量从来不容小觑,凯亚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秒,便干脆地放弃了。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他喘着气,声音还带着一点点沙哑,从大衣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褐色的、毛茸茸的小球。



那是一只小猫头鹰,长得和晨曦酒庄大厅里的雕像由三分相似。

小家伙刚刚吃饱,正在温暖的大衣里泛着困,冷不丁被掏出来,它抖了抖羽毛,耷拉着眼睛,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盯着凯亚看了一会儿,迪卢克的手掌往上一托,它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扑腾着翅膀绕凯亚飞了一圈,慢悠悠地停在他的肩上,尖锐的爪子体贴地抓住了他夸张的毛领,又稳当又不容易误伤。

毛茸茸的小家伙梳理了一会儿羽毛,似乎彻底清醒了,它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 发出轻柔的“咕唔——”声。

凯亚望着它,它毛茸茸的翅膀,把凛冽而锋利的冰晶衬托得更像某种具有童话色彩的华丽节日装饰,它落在凯亚肩上,让他一瞬间产生了回到童年的错觉。




凯亚清晰地记得,那还是迪卢克刚刚开始驯养老鹰的时候,周末的早上,明媚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落到男孩的红头发上,老鹰像位优雅的骑士落在迪卢克带了护具的手臂上,男孩用手掌托着生肉喂它,老鹰锋锐的喙在他手心轻轻点过,只是叼走生肉,从来不伤到迪卢克的手,男孩的老师啧啧称赞,说迪卢克天生就是训练猛禽的高手。

而年轻的凯亚在被抓伤了几次之后,被迫离开了训练场地,迪卢克和老鹰配合时,他呆在一边,用迪卢克给老鹰准备的生肉逗弄玻璃缸里的小乌龟。大树的浓荫庇护着他,也让他只能远远望着迪卢克的笑容,他感到有点寂寞、又有点委屈。迪卢克有时会用食指逗那只老鹰,每当这时,凯亚心中的不满就会上升到巅峰。

迪卢克看出了他的不快,谨慎地安慰道:“我知道一种比老鹰更温顺的鸟,等我们长大一些,我训练一只,等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凯亚夸张地晃着双手:“等等,我在你心里难道是那么容易嫉妒的人?训练猛禽是你的才能,我也有自己的嘛,至少我的弹弓射得更准,我们未必要事事都一模一样吧。”

话虽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凯亚依然会为迪卢克用老鹰和别人交换消息感到一种酸溜溜的不快,小小的凯亚握紧了手里的弹弓,熟练地把它藏了起来。

他们有时会在骑士团办公室的门背后闭着眼睛亲吻彼此,迪卢克有时会像逗老鹰时那样挠挠凯亚的下巴,每当这个时候,年轻的庶务长会眯着眼睛,把脸颊轻轻贴在骑兵队长的掌心里。

可惜那份如青春般短暂的恋情很快就被雨水打散,凯亚几乎忘记了自己那时想要驯养一只鸟,也只是想要幼稚地写一点乱七八糟、描述日常的流水账,通过鸟儿,拐弯抹角地送到迪卢克手里。




“下了很久的雪,我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但我有一种感觉,”迪卢克轻声说,因为发烧而变得更加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凯亚的脸,“生日快乐,凯亚。” 

“难为你还记着这种无聊的事情…”凯亚呆呆地站着,继而苦笑着长长叹息,凯亚闭上眼睛,像小猫咪似的侧着脑袋,在手掌上摩挲,似乎想要更多地记住那种熟稔又安全的温度。

 “我可没法忘记,”迪卢克的肩膀终于放松地垮下,“你小时候总是一副毫无安全感的样子,还偷偷用弹弓揍我的鹰,每到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我都要绞尽脑汁想讨你笑一笑,这么持续了好多年,换做是谁,也无法轻易忘记吧。”

“原来你都知道啊…”凯亚有些哑然,不知自己该摆出这么表情,“这么沉重的礼物,我恐怕没法再还给你了。”

迪卢克还没说话,团子似的小猫头鹰已经在他肩上不满地叫了一声,似乎不高兴自己被描述成“沉重的”家伙。

“一点也不沉重,也不需要回礼,”他清了清嗓,“还请你确保自己在天使的馈赠再次开业之前,好好地活着。”

“就连神明都不站在我们一边,你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迪卢克老爷。”凯亚耸了耸肩,把叫着的小猫头鹰从肩上拿下来,托着它的毛茸茸屁股往上扬,好送它出去飞一圈。

“虚假之天落下之后,也许所有人的命星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算没有消失,恐怕也要在漆黑寂静的虚无中流离失所吧;其实之前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见你一面、把一些话亲口告诉你——迪卢克,小时候在你家一起度过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迪卢克丝毫不为所动,宁可白白浪费凯亚的真情告白。

“你的一生还远没有结束,现在说这种话,为时过早了吧。”

 

小猫头鹰从冰做的小屋里飞了出去,毛茸茸的褐色小团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它很久都没有回来,想必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小家伙找到了歇脚的树枝,正等着凯亚从屋里走出来。

 

“曾经有很多次,我以为天塌下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也别把神明和命运之类的东西太当回事,你和星星未必会消失,也许只是换了名字继续闪耀。”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在凯亚逃走之前捧住他的脸,他们靠得很近,额头相抵着,近到能数出对方的睫毛,近到能用皮肤清晰地感知彼此的呼吸。

“王座崩毁也好,天空坠落也罢,”

“不管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凛冽的风雪涌进他的胸口,在心脏灼热的跳动中逐渐融化、变成温热的暖流,沿着呼吸和触感,填满另一个寒冷的胸口。

“——有我在的地方,永远都是你的家。”

 

 

 

说明:

1,放出去没有飞回来的小鸟,源自《圣经》中诺亚在船上放出鸽子(也有考据说原型是寒鸦),小鸟没有飞回来,诺亚认为它找到了可以歇脚的树枝,大地上的洪水已经退去

2,关于迪卢克为什么比凯亚更相信世界不会毁灭,当然是因为他去过异世界还和诺艾尔一起卖了薯条炸鸡

评论(19)
热度(686)
  1. 共58人收藏了此文字
只展示最近三个月数据
© 短歌吟 | Powered by LOFTER